原標題:職場女稱被灌酒遭上司侵犯,“取證難”讓對方獲取保候審
記者/佟曉宇 實習記者/習翔宇
編輯/楊寶璐
事發(fā)之后,李某給楊樂發(fā)微信道歉
在6月7日被診斷為創(chuàng)傷后應激障礙后,楊樂一直服用藥物到10月。便秘、嘔吐、脫發(fā)和發(fā)胖等副作用折磨著她,但停了藥,失眠又纏了上來。
“但至少現在不常閃回當時的畫面了?!睏顦氛f。
“當時的畫面”是指楊樂被上司李某性侵一事。楊樂自稱在今年6月3日一次飯局后遭遇李某性侵。事發(fā)第二天,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將李某涉嫌強奸一案立為刑事案件。7月初,北京市海淀區(qū)檢察院認為此案證據不足,做出不予批捕決定,要求公安機關補充偵查。7月9日,李某被取保候審。8月30日,楊樂向檢察院提交了申訴書,請求檢察院批捕李某,追究其刑事責任。
楊樂代理律師表示,與一般的性侵案件相比,職場性侵具有特殊性。由于雙方處在權力控制關系中,受害者往往會陷入對權力的恐懼和迷茫中,無法在第一時間理性處理。律師曾接觸過多起職場性侵案,她發(fā)現,受害人多初入職場,社會經驗少,面對上級侵犯,常表現得不知所措,很難做出最優(yōu)的反應。這經常導致案件在確認是否違背被害人意志時,出現取證困難的情況。
推不掉的酒局
事情發(fā)生在2021年6月3日晚,楊樂告訴記者,當晚,公司股東大會邀請股東和高管聚餐。楊樂的直屬上司李某叮囑她在酒店預定一個包間。
2020年9月,楊樂剛招聘入職了一家成人教育培訓公司,成為董事長李某的助理。但她的工作內容比較雜,不僅要幫助李某處理相關財務和合同協(xié)議等文書工作,還要承擔行政甚至一些設計工作。
楊樂所在的公司總部在成都,但董事長李某的工作地點不固定,去年10月15日開始她被派駐到北京來工作,受李某直接領導。楊樂提供的截圖顯示,包括她請假等事宜在工作軟件上也由李某直接審批。
楊樂回憶,那場飯局來了10人左右,包括她在內,共有3名女性。當天,除了司機沒飲酒外,其他人均有飲酒。
楊樂稱,自己本不想喝酒,“但他們說(不喝)不給面子,我就喝了一點點,但喝了一口之后,其他高層也要和我喝,我就喝了?!彼f。
飯局中,楊樂曾短暫離開到餐廳門口透氣躲酒,后來,一同事還發(fā)微信詢問楊樂去了哪里,楊樂回復:“我比你尷尬,你是來喝酒的嗎?”沒多久,同事出來把她叫了回去。
據此前《新京報》報道,參與飯局的股東楊帆稱,當晚8點半之前,男士已經喝了一瓶白酒,楊樂等3名女士喝了一瓶度數在13%的紅酒。參加飯局的同事稱,酒桌上確實有人給楊樂敬酒,但楊樂到底喝了多少,并不清楚。
報警后,警方出具了《立案告知書》
酒局后的侵犯
楊樂告訴深一度記者,她本來跟同來參加飯局的同事約好,結束后一起離開,但李某稱要跟楊樂交代一些工作,并讓她預定酒店,同事們就先行離開了。楊樂事后提供的聊天記錄顯示,當晚21時56分,她告知同事李某要找她談工作,同事還提醒她,“好,你注意一下?!?/span>
“其實我很后悔當時怎么沒有強勢一點(直接走)。”楊樂說。
在前往酒店的路上,楊樂向李某匯報了公司出現的經營困難,以及高管在待遇上的訴求等問題,不料對方突然開始向她發(fā)難。
“在這場飯局之前,李某還有一場飯局。這場的人讓我催他盡快過來,他就說我催他盡快來飯局是逼他、是催命?!睏顦氛f,李某還指責,此前楊樂負責修改、打印的一份股權協(xié)議,將他置于吃虧的一方。
“我就是一個小職員,夾在兩個股東之間,兩邊的話都得聽,他們怎么說我就怎么做,我沒有決定股權協(xié)議內容的權力,此前也不知道協(xié)議內容?!睏顦方忉尩?,“他還一直追問我,‘這么重要的崗位,這么多信任你都干嘛去了?你的工作表現辜負了我’,并稱我離開公司就不可能在這個行業(yè)找到工作?!?/span>
這種責備讓楊樂懵了,“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問題,加上喝了酒,腦子一團混亂?!?/span>
據酒店登記資料顯示,當晚登記的入住人員只有李某。但楊樂稱,辦完入住手續(xù)后,李某要求楊樂跟自己進入房間談工作。
據楊樂講述,進入酒店房間后,李某坐在桌邊,她站著,李某讓她播放音樂,并向她傾訴自己的不易?!八笪铱渌麅删洹N矣X得特別為難,就敷衍說‘你很棒’這種客套話,沒想到他一下子把手伸進我的裙子里。”
楊樂推開李某,試圖阻止對方,撕扯過程中,她當天穿的運動內衣肩帶被扯開線,紐扣也掉落,但最終沒能阻止李某侵犯她。
楊樂告訴深一度記者,自己在被侵犯之后就慌了,首先想到的是趕緊服用避孕藥。次日凌晨3時29分,她下單了避孕藥物送到酒店。外賣送來避孕藥后,她下樓去取,才意識到隨身攜帶的包還在樓上,宿舍房間和公司檔案柜的鑰匙、銀行卡、身份證以及當天吃飯開的發(fā)票都在包里。
“包里有公司的文件,我害怕自己離開,弄丟文件需要承擔很大的責任。”楊樂說。這時,楊樂接到了李某打來的電話,“他讓我回去,讓我不要亂動。當時我只想著吃藥,沒想那么多就跟他回去了?!睏顦方忉尩馈A璩?時10分,李某下樓帶楊樂回房間。
6月4日6時20分,楊樂打車從酒店離開,并給一起參加飯局的同事發(fā)信息“我不想干了?!?時06分到家后,楊樂開始在網上查詢被侵犯的案例,并向李某提出離職。李某多次給她撥打微信語音,7時57分,楊樂告訴李某,“今晚(應為昨晚)給我?guī)淼膫κ墙K身的”,對方回復,“誠摯誠懇道歉,我也是心被傷透了,當時沒控制好,對不起。”
6月4日上午9點,成都的同事張銘收到楊樂的信息,“李老板昨晚騷擾我了,我報警合適嗎?”“報警?!睆堛懟貜?。
上午9點31分,楊樂報了警,報警前她特意先給酒店打了電話,要求酒店不要打掃房間。當天中午,楊樂跟隨警方到酒店指證了案發(fā)現場,做了筆錄,并到醫(yī)院做了精斑取證。下午,警方控制了李某。
事發(fā)后,楊樂被確診為創(chuàng)傷后應激障礙
或有其他受害人
6月4日下午,張銘乘飛機來北京找楊樂,并在警方安排下做了筆錄。他告訴記者,公司內部對李某的共識是此人“比較色”,2020年底,他在西安參加一次商務飯局,李某當眾聲稱自己在西安有兩三個“地下情人”。
報警當晚,張銘送楊樂回她住處。在回去的路上,張銘注意到楊樂恍惚,分不清紅綠燈,過馬路時差點被車撞到。6月7日,楊樂在北京回龍觀醫(yī)院被診斷為創(chuàng)傷后應激障礙,病歷顯示醫(yī)生建議楊樂進行心理疏導和心理治療,預防自殺并服藥隨診。
據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的一份6月4日的《立案告知書》顯示,警方將李某涉嫌強奸一案立為刑事案件。7月2日,該案被刑偵支隊移交至檢察院。
楊樂告訴記者,她通過警方得知,對于該案檢察院認為證據不足,在7月初做出不予批捕決定,要求公安機關補充偵查。
補充偵查時,楊樂再次向檢方講述了事發(fā)經過,“我重新描述了當時的情況,我一直向檢方強調我當時不愿意?!?7月9日,李某被取保候審。
李某被取保候審后不久,公司人力資源總監(jiān)找張銘談話?!八ㄈ肆偙O(jiān))說,李某說楊樂和你關系最好,意思是讓我別再參與這個事了?!睆堛懟貞浀?。緊接著,楊樂發(fā)現,自己在7月14日被移出公司群,7月29日又被移出公司企業(yè)微信總部群。
8月2日上午,李某在成都公司露面。張銘告訴記者,在會議上,李某表示,楊樂是自愿的,他是無辜的。此外,他還提到公司經營困難,有一部分人要轉為兼職。當天下午,張銘收到通知,公司要縮減人員,他是縮減對象。
張銘填了離職申請單,在離職理由一欄寫上了“公司讓我走”。但離職一個多月后,他又被邀請回了公司?!拔艺f我回去是做事的,關于楊樂的事,我該怎么幫還得怎么幫?!?/span>
7月9日,楊樂同另一位自稱被李某侵犯過的前同事劉玲取得了聯系。據楊樂提供的聊天記錄顯示,劉玲稱自己愿意幫助楊樂,提供證詞,并向警方做了筆錄。
劉玲向記者提供了一份陳述書,介紹了自己的遭遇。2019年6月底,劉玲大學畢業(yè),在招聘軟件上收到李某的消息,并經過面試,入職李某所在公司。
劉玲稱,當時李某在招聘軟件上稱要招聘董事長秘書兼總裁助理,但入職之后,劉玲覺得公司規(guī)章不完整、入職手續(xù)模糊、工資發(fā)放也不清不楚。9月20日,她向李某提交辭呈。
9月23日,李某邀請劉玲吃“散伙飯”。飯后,李某送她回員工宿舍,并提出要去劉玲宿舍看看?!八f‘公司對不起你’、‘我租的房子總有權利看一眼吧’之類的話?!眲⒘嵩陉愂鰰袑懙?。
進門后,李某開始問劉玲每個月花銷、買房計劃等,劉玲催促他快回家休息,但李某卻提出了其他要求。
“他提出要包養(yǎng)我,給我買房子,把我爹媽接到成都生活,要我和他一起創(chuàng)造輝煌事業(yè),我均拒絕,并多次催促他離開。他站起來佯裝要走,但是話語轉變?yōu)楣緸槲野才抛∷覅s從未對他道過謝等等。他強行摟抱我,我雙手交叉在胸前與他隔出距離,且拒不抬頭。他見局勢僵持不下,便打算把我往臥室推,往床上扔,我用腳抵住臥室榻榻米的臺階,他推我不動便放手了。見他放手,我立馬將門打開,警告他我已通知了男性朋友,請他立馬離開?!?/span>
糾纏了數十分鐘,劉玲手機響了。由于她提前告訴好友老板在宿舍,好友便來問她情況?!拔夷弥謾C讓他快滾,我的朋友馬上到了,于是他離開了?!?/span>
劉玲稱,事發(fā)當晚,她與好友溝通了此事,并上網查詢猥褻的定義范圍及量刑,她還咨詢了律師,但由于家人和自己的恐懼,在公司相關人員勸說下,她選擇了放棄報案,簽署了“勞動關系解除書”為名的賠償協(xié)議,簽署協(xié)議后,李某才向她道歉。
這份勞動關系解除書顯示,李某給劉玲提供6.6萬元補償,劉玲需要將李某和公司工作人員的所有工作或男女感情方面的視頻、錄音以及聊天記錄等相關材料永久刪除。
劉玲向記者提供的她與李某簽署的“勞動關系解除書”
職場性侵的取證難
8月30日,楊樂向檢察院提交了《不予批捕申訴書》,請求檢察院批捕李某,追究其刑責?!拔抑幌M巍!?/span>
在楊樂提交的《不批捕申訴書》中,提及了該案承辦檢察官的幾點疑惑,分別是“為什么跟隨李某進入酒店”、“第二次掙脫李某后為什么沒有及時離開”以及“下樓拿避孕藥時為什么沒有求助和離開”。
楊樂解釋稱,在去往酒店的路上,她正處于被老板訓斥的恐懼情緒中,且李某在辦理入住時提到,訂完房間后要繼續(xù)外出吃燒烤,所以她并未多想,就隨其上樓放東西了。而李某實施性侵前,用公司人事、財務問題對自己施壓,威脅要她支付100萬股權協(xié)議的損失,因此自己非常害怕。
對于“拿藥時為何沒有求助和離開”的問題,楊樂提到,侵犯已經發(fā)生,她最擔心的是懷孕,加之當時是深夜,離開酒店也可能遇到其他未知危險。同時,發(fā)現自己離開房間后,李某也立刻聯系了她,并聲稱不再侵犯她,要求她回房間,她不敢違逆。
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律師孟博認為,司法實踐中,此類案件的爭議焦點在于雙方發(fā)生性關系時是否違背了被害人的意志。“違背婦女意志”是強奸罪的關鍵構成要件,判斷是否“違背婦女意志”,是處理此類案件的難點。
事發(fā)后,楊樂被診斷為創(chuàng)傷后應激障礙,被持續(xù)性失眠和服藥后的副作用所困擾。李某被取保候審后,她也不能一直在北京,只得和父母一同回到老家。
工作是沒法正常工作了, “也想過工作,但提不起勁?!睏顦氛f。她現在一邊照顧老人,一邊尋找跟她一樣遭受過李某侵犯的前同事。截至目前,劉玲是唯一愿意站出來幫助她的受害者。為此,楊樂還會自責,覺得自己做得不夠,“我應該再努力努力,說不定能找到更多受害者?!?/span>
楊樂的代理律師表示, 在楊樂的案件中,難點在于是否有充分的證據證明李某的行為違背了楊樂的意志?!坝捎陔p方處在權力控制關系中,在這樣的狀態(tài)下,包括人的性格特質等原因,都有可能會造成當事人不一樣的應對和反應(行為)。”
代理律師認為,違背當事人主觀意志的判斷,不能依靠其是否受傷,是否曾拼死反抗,或者是否立即逃離與報警。在律師看來,現有證據已經能夠證明李某的行為違背了楊樂的意志?!爱斕炖顦反┑倪\動內衣被撕扯壞、她回到家后馬上上網查詢被性侵應該怎么處理、在事發(fā)6小時內報警;她的陳述也條理清楚,符合邏輯,這些能夠證明她表達過不同意?!?/span>
對于李某曾表示是楊樂主動勾引自己,代理律師認為這種說法站不住腳?!皸顦酚心信笥?,調到北京工作也是為了結束同男友異地的問題,盡快結婚,而且楊樂在事后及時報警,她要是為了勾引,為什么要報警?這不符合邏輯?!?nbsp;
楊樂的代理律師在多年前曾辦理過宋山木案。公開資料顯示,2010年5月3日,宋山木案的受害者羅某提出辭職后,宋山木以打掃衛(wèi)生為由將其帶到位于羅湖區(qū)太白路的松泉公寓。宋山木先向羅某表達好感,但遭到拒絕,之后,宋山木威脅羅某并拍下其裸照、強奸了羅某。2010年12月24日,深圳市羅湖法院一審宣判宋山木有期徒刑4年,二審維持了原判。
“與宋山木案類似,這類案子的特點是當事人很難有特別明顯的反抗,也很難馬上報警,基本上都是回到安全環(huán)境后才會報警?!甭蓭熣f,“職場性侵受害者的狀態(tài)具有特殊性,因為在權力關系中,被害人和嫌疑人有一定的人身依附關系,嫌疑人可能以職業(yè)發(fā)展、升職加薪和勞動關系存續(xù)來控制被害人,這種情況下,被害人是很難有效反抗的?!?nbsp;
楊樂告訴記者,李某還曾發(fā)來未署名的道歉函,其中一份協(xié)議草稿顯示,協(xié)議要求給予楊樂補償金,之后楊樂不再以任何途徑和形式追究李某的責任。金額一處為空白,委托人稱,楊樂可以按照需求完善協(xié)議。但楊樂未對此協(xié)議做出任何回應。
10月13日,李某接受深一度記者采訪,但并未正面回應自己是否侵犯了楊樂, “應該相信相關部門,不便(回應),我都慘不忍睹、生死看淡了,沒什么訴求,只覺得幾百人為一個人的情緒買單,還要一而再再而三,難以理解?!?/span>
楊樂的另一位代理律師向記者證實,檢察院案管辦10月28日回復稱,系統(tǒng)顯示案件目前處在審查批捕階段,未進入審查起訴階段。
(應受訪人要求,文中楊樂、張銘、劉玲為化名)